韦苏州曰:“窗里人将老,门前树已秋。”白乐天曰:“树初黄叶日,人欲白头时。”司空曙曰:“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三诗同一机杼,司空为优,善状目前之景,无限凄感,见乎言表。
注释:⑴ 韦苏州,即韦应物,字义博,唐代山水田园派诗人。因其出任过苏州刺史,世称“韦苏州”。⑵ 白乐天,即白居易,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为唐代现实主义诗人。有“诗魔”和“诗王”之称,⑶ 司空曙,字文明,一字文初,广平人,中唐“大历十才子”之一。
谢榛这段诗话,通过唐朝韦苏州、白乐天、司空曙三人诗句的比照,认为诗作对外界景物的描写,不同程度的环境气氛渲染,必然会烘托出不同的情感,由此,也会引起读者不同的丰富联想。而其作法,当以“情景交融”为要,也就是,要善于捕捉当下具体的景象,并通过意境的描绘,来表达其深刻的情感,且使读者无需解释就能感同身受。
诗话中首先提到的韦苏州,就是唐山水田园派诗人韦应物。其以学陶渊明为主,风格冲淡闲远,语言简洁朴素,五言诗成就为最高。而其山水诗则受谢灵运、谢惠连、谢朓的影响,写景感受深细,秾丽秀逸,清新自然而饶有生意。故此,韦苏州在诗史上,以描写隐逸生活和善于写景著称。清代纪昀主编,众多馆臣参撰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概述曰:“应物五言古体源出于陶,而化于‘三谢’,故真而不朴,华而不绮。”谢榛诗话中提到的“窗里人将老,门前树已秋”诗句,是出自韦苏州《淮上遇洛阳李主簿》一诗中的颔联。其诗云:
结茅临古渡,卧见长淮流。窗里人将老,门前树已秋。
寒山独过雁,暮雨远来舟。日夕逢归客,那能忘旧游。
这首五言律诗,是韦苏州谋事不成,怅然北归之时,在淮水边上遇见以前同僚李主簿时所作。首联写李主簿结茅隐居于淮水古渡口之事,暗扣“遇”之前提;下句卧看淮水奔流,有逝者如斯夫之慨,言相别之久。颔联承久别之意展开,以树喻人,慨叹人树俱老,亦感叹李主簿孤寂的境况。颈联转写“遇”之原因,即自己谋事不成而北归,诗作“寒山、独雁、暮雨、来舟”,暗喻自己的落寞心情。最后以“日夕”之时,自己这个“归客”得遇洛阳同僚而不忘旧情收束,意味深长,有同病相怜之感。全诗构思独特,诗人写的虽然是李主簿,却又将自己的感受融化于其中,混沌一体,别有情韵;另外,中二联对仗工稳,人情与秋景相融,意境亦深婉。
诗话中的白乐天,是指唐代现实主义诗人白居易。其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流传下来的诗作近三千首,故有“诗魔”和“诗王”之称。他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又由于两人旨在追求平易的诗风,诗歌特点都倾向于平易和通俗,故被世人称之为“元白体”。他与“诗豪”刘禹锡为挚友,诗史上并称为“刘白”。谢榛诗话中提到的“树初黄叶日,人欲白头时”诗句,是出自白居易《途中感秋》的颔联。其诗云:
节物行摇落,年颜坐变衰。树初黄叶日,人欲白头时。
乡国程程远,亲朋处处辞。唯残病与老,一步不相离。
白居易这首五律,作于元和十年,是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时所作。诗中表达其对时光流逝、人生老去的感慨,以及对远方家乡和离散亲朋的思念。首联提纲挈领,紧扣“秋”字,讲述随着季节物象的变化,人也会随之衰老。颔联紧承首联,以秋树喻人,树叶从绿变黄,人的白发也替代了青发。颈联跳转到“感秋”之缘由,即自己贬谪之时,远方家乡和离散亲朋的境遇,表达了对家乡和亲朋好友的思念。最后,用“唯残病与老,一步不相离”十个字,点出了人生的无奈与悲哀,表达了诗人对年老多病的深刻体悟。整首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情景交融,情感真挚。
诗话中的司空曙,字文明,是中唐“大历十才子”之一。因其生活在满目疮痍的安史之乱时期,看到的是连年战乱,经历了漂泊辗转的艰辛日子,故诗多以赠别为主,间写乱后的心情,意境清幽凄冷。其有着真挚的情感和动人的情思,常有好句;尤其是他留给后世的近百首羁旅诗,展现出独特的历史感悟和人生感悟,如后世传诵的“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看是不怎么着力,却道尽常人之情。谢榛诗话中提到的“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诗句,是司空曙《喜外弟卢纶见宿》的颔联。其诗云:
静夜四无邻,荒居旧业贫。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以我独沉久,愧君相见频。平生自有分,况是蔡家亲。
司空曙这首五律,是为姑表弟卢纶到家拜访,且留下住宿有感而作。诗的前两联自述近况,为外弟到访留宿铺垫。首联写“见宿”的时间、地点,及主人居所的现状,也就是静夜、荒村、陋室。颔联写人:白发苍苍的贫士,在昏黄的灯下读书写作,而窗外寒雨中的黄叶正欲凋零。起承联的生活画面是凄清的,充满着辛酸和悲哀。后两联直揭诗题,即喜见表弟卢纶来访,并且寄宿。颈联说自己孤独沉沦已久,表弟你却频繁地来慰问,既喜又愧。喜的是表弟不因其贫困而见弃,愧的是自己贫穷而没有好东西招待。尾联则自我安慰一下,幸好我们就是姑表亲,两人的母亲都是蔡氏家族的人。诗中的“分”字,去声,是情分、缘分的意思。总之,整首诗的语言朴实无华,语调低沉悲切,情感真实动人。
可以说,这三首诗相较起来,韦、白二人之诗比司空曙诗境界更加深沉,阔大,特别是韦、白二人的颈联和尾联,余味隽永,绵渺不尽。而司空曙的五律与之相较,略显不足,整体格局稍觉偏狭,而尾联收束过于浅直,缺乏含蓄蕴藉,无余味。但就他们的颔联来说,谢榛认为,司空曙的更为出彩。
在诗话中,谢榛将韦苏州:“窗里人将老,门前树已秋。”白乐天:“树初黄叶日,人欲白头时。”司空曙:“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这三联进行了比较。首先承认“三者同一机杼”,也就是三位作者的构想基本上是一样。这里的“机杼”,并非指织布机和梭子,而是喻指诗文创作中的新巧构思和布局。或许他们这两句诗,都是从东晋大司马恒温“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的句意中变化出来的。但就表现手法来说,谢榛认为司空曙为优,就是化用的最好,可以说是情景交融的典范之作。
因为,司空曙在“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一联中,比韦、白二人多了雨景和昏灯这两个意象。是以意象叠加的手法,来营造凄清、悲凉意境,从而烘托出飘零的感喟和老境的凄清;句中浸润着无限寒意,渲染出悲凉氛围,其韵味绵渺不尽。因此,谢榛才说:司空“善状目前之景,无限凄感,见乎言表。”即善於描摹眼前的景色,使无限的凄恻感慨,在语言上显露出来。
而韦苏州的“窗里”“门前”,白乐天的“树初”“人欲”,都只是以“虚字”来表明方位和时间。这就显得不够生动鲜明,情感色彩不浓,换句话说,都是主观陈述,均非景语,不如司空曙这一联的画面感强烈。总之,“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想象一下,我们可以给出这样的一个画面:窗外潇潇秋雨,吹打着黄叶逐渐凋零的庭树;窗内一灯如豆,静坐着一个或一双白发苍苍的老人,或有一盘花生,一壶水酒,咀嚼着如烟如梦的年华。这其中的韵味,品评起来,真的无法言说。
(刘建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