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谢公问诸子弟：‘《毛诗》何句最佳？’玄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圣经若论佳句，譬诸九天而较其高也。严沧浪曰：“汉魏古诗，气象混沌，难以句摘。”况《三百篇》乎？沧浪知诗矣。
注：⑴ 《世说新语》，为南朝宋文学家刘义庆撰写的笔记小说，主要记述魏晋南北朝时期名士的言行与轶事。⑵ 谢公，指东晋谢安，字安石，政治家；其善行书、通音乐，精于儒、玄、佛、道学，后世誉为“江左风流宰相”。⑶ 玄，指东晋名将谢玄，字幼度，谢奕之子，谢安之侄。⑷《毛诗》，即指战国末年时，鲁国毛亨和赵国毛苌所辑和注的《诗经》，亦以《三百篇》代称。⑸ 圣经，即神圣的经典。谢榛语境中的“圣经”，应指先秦两汉期间的经典文学作品集。⑹ 九天，指天的最高处，形容极高。⑺ 严沧浪，指南宋诗论家严羽，字丹丘，一字仪卿，又自号沧浪逋客。因其撰有《沧浪诗话》，故世称严沧浪。
谢榛作为明代著名的复古派诗论家，在这段诗论中，主要是借用谢安叔侄论诗的典故与严羽《沧浪诗话》的诗学思想，表达其对诗歌整体气象与浑然境界的推崇，强调不可仅以佳句，或名句来评判诗之高下的观点。他认为：《诗经》及汉魏古诗的真正高妙之处，在于全篇的浑然天成，而非某一句的雕琢出彩。
诗话首先引用了《世说新语》记载的一段谢公，即谢安在家教育诸弟的轶事。不过，谢榛引用的这段轶事并不完整。《世说新语·文学》完整的表述如下：“谢公因子弟集聚，问：‘《毛诗》何句最佳？’遏称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公曰：‘訏谟定命，远猷辰告。’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文中的《毛诗》是指《诗经》；遏，则是谢安侄儿谢玄的小名，《初潭集注》引《晋书》称：“时谢氏尤彦秀者，称封、胡、羯、末”，其中“羯谓玄”，并注明“羯”又作“遏”；雅人，意指高尚文雅之士。
《世说新语》记载的这段对话，表面上看是谢安叔侄在探讨《诗经》中的佳句，实际上是想通过其叔侄二人对《诗经》不同诗句的品评，来说明谢安的人生境界与教育诸子的价值取向。
谢玄认为《诗经·采薇》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四句最好，好在它象一幅连环画，写尽了天下游子之情怀。其诗句写景传神生动，内涵且深厚；抒情意内言外，把一个出门在外的旅人的心情和独守家中的女子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千百年来触动了游子之心。具体地说，这四句诗描绘出两个场景：一是春天，游子出门时，兰舟催发，杨柳在微风中飘拂，情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离情别绪尽在其中；二是冬天，游子归来时，已经是北风哮叫，雨雪交加，暮色沉沉，游子近乡情更怯，恋人或妻子倚门怅望的迫切心情，也尽显眼底。而在这一年当中，他们经历了什么，已尽在不言中了。寥寥数句，字词之清美，画面之秀美，人性之凄美，把人的想象力发挥到了极致。所以说，这样以景写情的诗句，完全可以被誉为千古佳句，也是名句。
但谢安却不怎么认为，他评价《诗经》中的佳句，是出自《大雅·抑》中的：“訏谟定命，远猷辰告”，并认为这两句“偏有雅人深致”，即是高尚文雅之士所崇尚的深远意趣。诗中的“訏谟”，现一般写成“吁谟”，是指宏大的谋略；“远猷”，则指长远的规划。整句意为：宏大的谋略要审慎制定，长远的规划须及时昭告天下。谢安之所以认为这两句是佳句，是因为它凝练地表达了政治家的远见卓识与治国担当，表达了高雅之士所特有的智慧。
由此可见，谢家叔侄二人是从不同的角度去赏读《诗经》的，有着不同的价值取向。前者是从艺术性方面称赞，认为这两句情景交融，能引发读者的情感共鸣，抒发个体羁旅之悲；后者是从治国理政的角度去肯定，认为这两句能够展现治国胸襟，富有政治远见，是指导国家治理之道。立场不同，评价自然不同，因此，我们不能说谁对谁错。也因此可以说，这两句都是佳句，只不过《世说新语》记载这个故事，或许就是想说明谢家是如何对子弟的教育引导，进行家风熏陶与价值观的传递的。换句话说，在这段故事中，记载的是谢安如何借用《诗经》的学习，来引导晚辈应超越个人情感的吟咏窠臼，而树立起关注国家大计与社会责任，体现了一位家长对后辈成长的深意。
不过，谢榛在引用《世说新语》的记载时，却把谢安的观点删去不说，实际上是借用这个记载中谢玄的观点，来说明如何评判诗之高下的问题。在谢榛看来，《诗经·采薇》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四句固然很好，可谓佳句。但评判一首诗是否真正高妙，应该看其整体的气象与浑然的境界。换句话说，评判一首诗的好坏，不在于其中某一句的自然出彩，而是在于全篇气象的浑然天成。从而表达其反对“寻章摘句”的褒贬欣赏方式，批评了当时诗界所存在的片面追求佳句、警句的审美风气。
而其“圣经若论佳句，譬诸九天而较其高也”的说法，则是告诉我们：“圣经”，也就是《诗经》这部神圣的典籍，犹如“九天”般至高无上。如果仅仅用其中的一两句“佳句”来衡量它，就是一种不恰当的欣赏方式。若将经典中孤立的优美句子，作为评判整篇经典的标准，那就好像用某一座秀美的山峰与九天比高度一样荒谬。
接着，谢榛为了进一步佐证并深化自己观点，又引用了宋代诗评家·严沧浪严羽在《沧浪诗话·诗评》中所表达的诗学主张，即“汉魏古诗，气象混沌，难以句摘”的观点。在严羽看来，汉魏时期的古诗大都具有一种浑然天成、气势磅礴的整体风貌，诗中情感、意境、语言融为一体，很难从中单独抽出某一句作为“名句”来欣赏。而这与唐宋时期的“佳句频出”有着根本的不同。比如汉代无名氏所作的古诗十九首《明月何皎皎》，就是其中的代表。其诗云：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这首诗的主旨有两种解读：一是说此诗刻画了一个久客异乡不能归、愁思辗转、夜不能寐的游子形象。一是说此诗塑造了一个独守空闺盼夫归来、愁思难寐的思妇形象。但归结起来，就是写一位诗中主人翁在月夜中，睡不着觉而忧思成疾，潸然泪下的形象。诗的首联以“明月”起兴，营造出一个静谧而孤寂的夜晚氛围。次联续写在这样氛围下不能寐的行为动作，即“揽衣起徘徊”。第三联讲不能寐的缘由：放游在外虽有乐趣，但不免思念家乡亲人，欲归而不得归；或思妇在心中抱怨夫君，劝其不要只顾在外行“乐”，而要早日回家。第四联言其满腹的愁思无人可以倾诉，只好来到空寂的院子，逗留徘徊，仰望星空，对月倾诉。但月亮照我影，却难慰我情，于是尾联顺势作结：“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这里“引领”二字，是伸颈远望的意思，是说游子伸长脖子向家乡眺望；亦可说思妇伸长脖子向夫君所在的方向眺望。但眺望再久也是虚空，反而更添“忧愁”，于是，不得不还是回到房间，止不住的泪水打湿了衣裳。
全诗十句，句句相承，从月到人，从静到动，从动到静；从内在的忧思到外在的彷徨，又由外在的彷徨回到内心的痛苦，情感如潮水般自然涌动，毫无雕琢痕迹，而这正是严羽所说的“气象混沌，难以句摘”之美的极致体现。也因此在诗话中，谢榛说严沧浪是“知诗”的。
在谢榛看来，严沧浪所赞美的汉魏古诗，整体“气象”自然混成，不可寻枝摘叶，也正如先秦《三百篇》的创作手法，具有强烈的气象混沌特色。甚至《三百篇》更胜于汉魏古诗一筹，其情感更为朴素真挚，更为自然混成，“不可句摘”。因为，《三百篇》对自然天象、气候、物候的深刻观察与艺术性表达，展现出了一种质朴而宏阔的自然观照力。而《小雅·采薇》中的“杨柳依依”“雨雪霏霏”等描写，不仅是作为比兴之辞，而且将之自然现象来衬托征人的出行与归途，成为情感的载体，使诗歌的整体气象浑然而不可句摘。所以，才有了谢榛“圣经若论佳句，譬诸九天而较其高也”的感谓。
（刘建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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