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溟诗话·卷一》之七十五讲

船工

《四溟诗话·卷一》之七十五讲

秦嘉妻徐淑曰：“身非形影，何得动而辄俱；体非比目，何得同而不离。”阳方曰：“惟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身。”骆宾王曰：“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张籍曰：“我今与子非一身，安得死生不相弃？”何仲默曰：“与君非一身，安得不离别？”数语同出一律，仲默尤为简妙。

注释：⑴ 秦嘉，字士会，陇西人。东汉诗人，官至黄门郎，病卒于津乡亭。⑵ 徐淑，秦嘉之妻，亦擅诗名。⑶ 阳方，即杨方，字公回，会稽人，东晋时期文学家。⑷ 骆宾王，字观光，婺州义乌人，与王勃、杨炯、卢照邻齐名，世称初唐四杰。谢榛此处所引诗句，实为唐代刘希夷所作。⑸ 张籍，字文昌，中唐元和年间诗人，曾任水部员外郎，世称张水部。⑹ 何仲默，即何景明，字仲默，号大复山人、白坡，河南信阳人，明代前七子代表人物之一，与李梦阳并称文坛双璧，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对明代文学复古运动影响深远。

谢榛这段诗话，列举数句立意相近的诗例，赞叹何仲默“与君非一身，安得不离别”造语简约巧妙，也表达了自身的创作主张。他在诗话中认为，化用古人的诗句，若不能翻出新意、有所超越、做到表达简妙，便辜负了古人留下的创作经验。为此，他举出数位古人书写同一主题的诗文，围绕别离之意展开说明。

近代诗人弘一法师李叔同，在《送别》中写道：“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在漫长的人生旅途里，每个人都会经历无数次相聚与别离，临别之际，总难免生出无尽的思念与不舍。而关于如何描摹这份别离的情绪，古诗文已经留下了众多动人佳句。作为今人，该如何妥帖化用这些经典诗句，则是我们研读谢榛这段诗话时，所应探讨的内容。

谢榛在此列举徐淑、阳方、骆宾王、张籍、何仲默等人的诗文，称其“数语同出一律”，而仲默之作尤为简妙。此处“一律”，指诸人诗意相近，都围绕人生难免别离的意涵展开书写。

最先书写这份别离意涵的是徐淑。徐淑为东汉女诗人，是时任黄门郎秦嘉的妻子，二人是中国文学史上知名的恩爱夫妻。这份恩爱，一方面体现在二人常有诗文往来唱和，另一方面体现在秦嘉客死他乡后，徐淑在兄长的逼迫下，始终坚决不肯改嫁。她不仅写下《为誓书与兄弟》一文明志，更以“毁形不嫁，哀恸伤生”的举动明誓。也就是说，徐淑不惜以损毁容貌的极端方式，断绝兄长劝她改嫁的念头。

谢榛此处引用徐淑的两句话，出自《答秦嘉书》。当时秦嘉在洛阳任职，曾写信让妻子前往相聚。徐淑却因自身病体未愈，且家资贫乏，无法动身前往，便写下这封回信。信中写道：“身非形影，何得动而辄俱；体非比目，何得同而不离。”其意思是，你我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没法像身形与影子那样，每一次行动都紧紧相随。也无法像比目鱼那样，相伴同游永不分离。换句话说，我们本非连体之人，没法时刻相伴，但彼此的心意始终紧紧相连，道出了夫妻二人分居两地、难以相伴的无奈，也藏着想要与夫君长相厮守、共度余生的心意。

其次是阳方书写别离的意涵。阳方，即杨方，东晋时期人物。他的“惟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身”一句，出自《合欢诗五首》。这组诗借一位新妇的口吻，憧憬与夫君长相厮守，如鸳鸯、蝴蝶那般双宿双飞，拥有地久天长的相伴生活。谢榛此处引用的是组诗第二首中的句子，其诗云：

磁石引长针，阳燧下炎烟。宫商声相和，心同自相亲。

我情与子合，亦如影追身。寝共织成被，絮用同功绵。

暑摇比翼扇，寒坐并肩毡。子笑我必哂，子戚我无欢。

来与子共迹，去与子同尘。齐彼蛩蛩兽，举动不相捐。

惟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身。生有同室好，死成并棺眠。

徐氏自言至，我情不可陈。

注释：⑴ 阳燧，中国古代利用凹面镜原理制成的点火铜镜。⑵ 蛩蛩兽，古代传说中的异兽，常与距虚兽相伴、形影不离。《山海经·海外北经》载，“有素兽焉，状如马，名曰蛩蛩”。⑶ 徐氏，即东汉女诗人徐淑。‌‌‌‌‌

这首诗开篇以磁石引针、阳燧聚火等自然现象起兴，后续十余句铺陈形影不离、生死与共的日常细节，描摹出新妇对爱人的深挚情意。诗中以“合形作一身”的意象，表达将两个生命相融的心愿，既写出爱情里的极致亲密，也藏着对长久相伴的向往。和徐淑的书写不同，这首诗没有停留在感叹离别后无法相随的情绪里，转而寄愿二人生死与共、永不分离，所以末句写道“徐氏自言至，我情不可陈”，自陈这份情意比东汉徐淑的表述更为深挚。

再次是骆宾王书写别离意涵的诗句：“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事实上，谢榛此处引用的两句诗，并非骆宾王所作，而是出自初唐刘希夷的七言歌行《公子行》。刘希夷是初唐诗人，一名庭芝，字延之，诗作以歌行见长，多带感伤情调。他最知名的作品是《代悲白头翁》，诗中“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一句流传极广。据《唐才子传》记载，他的舅父宋之问想将这联诗句据为己有，刘希夷没有应允，宋之问竟派人用装满泥土的袋子将他压死，去世时年纪不到三十。而《旧唐书》中的记载则称他“志行不修，为奸人所杀”，指他生性风流倜傥，不拘小节，行事不被世俗礼法约束，最后为奸人所杀。

至于谢榛《四溟诗话》中记作“骆宾王曰”，大概率是他的记忆偏差，或是后世传抄过程中出现的笔误。骆宾王在《代女道士王灵妃赠道士李荣》一诗里，写有“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意象与句式都和刘希夷的诗句相近，才让谢榛等人将两句诗混淆，出现张冠李戴的情况。以下择取刘希夷《公子行》的相关诗句段落，加以说明。其诗云：

…………

愿作轻罗著细腰，愿为明镜分娇面。

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

愿作贞松千岁古，谁论芳槿一朝新。

百年同谢西山日，千秋万古北邙尘。

这首诗总体上是借娼女之口回应公子的誓言，作品书写的并非普通夫妻关系。全诗共二十八句，此处择取的是末尾八句。诗句通过物象比拟、形影相融的描摹与时空维度的延伸，完成热恋双方的山盟海誓。“愿作轻罗著细腰，愿为明镜分娇面”两句，以轻罗、明镜两个日常物象投射心意，传递出对爱人形影不离的眷恋与相伴的诚意。“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两句，化用徐淑、杨方此前的诗意，表达愿如比翼鸟相伴不离，如比目鱼相融共生的心愿。“愿作贞松千岁古，谁论芳槿一朝新”两句，寄寓爱情要如苍松那般经岁不凋，不愿像木槿花那样朝开暮落，强化了对情感长久的期许。末尾“百年同谢西山日，千秋万古北邙尘”两句，将二人的爱情放置到生死的维度中审视，祈愿生时同衾、死后同穴，真正做到永远相伴不分离。

再看张籍书写别离意涵的诗句：“我今与子非一身，安得死生不相弃”。其意是说你我本就不是同一个躯体，又怎能强求一生一世生死都不相离弃。也就是说，哪怕情意再深的两个人，也很难做到生死相伴永不分离，也很难达成前人笔下“一生一代一双人”的完满状态。张籍这两句诗出自他的七言乐府《各东西》，全诗描摹友人离别后各奔东西的场景，道出人生聚散无常、前路辗转漂泊的况味，也藏着二人不愿相负的深厚情谊。其诗云：

游人别，一东复一西。

出门相背两不返，惟信车轮与马蹄。

道路悠悠不知处，山高海阔谁辛苦。

远游不定难寄书，日日空寻别时语。

浮云上天雨堕地，暂时会合终离异。

我今与子非一身，安得死生不相弃。

这首诗从反向落笔，写出别离的身不由己。它以游人远行的场景铺陈，铺展人生道路的漫长艰辛，也写尽人与人之间离合悲欢的常态。诗的最后四句，以浮云升空、雨落大地的自然景象作比，喻指人世间的相聚本就短暂，别离才是常态，恰好契合“安得不别离”的主题。诗人由此生出感慨，你我终究不是同一个个体，又怎能强求在生死关头始终不离不弃。临别之际的无奈与绵长思念自然流露，也留给读者充足的回味空间。

最后，谢榛在诗话中引用何仲默的两句诗：“与君非一身，安得不离别”，认为和前面数首诗意相近的作品相比，这两句更为简妙，称得上青出于蓝。何仲默即何景明，仲默是他的字，是明代前七子的代表人物之一，与李梦阳并称文坛双璧，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谢榛引用的这两句诗，出自他的《拟古诗十八首·其十》，其诗云：

圆如天上月，光辉尚当缺。与君非一身，安能不乖别。

关山日悠远，举步难可越。君如双车轮，妾心如车辙。

相随万里去，绕绕何时绝。

诗中“乖别”二字，本就是离别的意思，谢榛引文中记作“安得不离别”，大概率是后世传抄版本出现的文字出入。何景明这首拟古诗，同样以思妇的口吻书写离别心绪。谢榛之所以认为这两句诗的水准超过此前数家，原因在于它以最凝练的文字，完成了对离别必然性的深刻表达，也留给读者想象的余地。

徐淑写下“身非形影，何得动而辄俱；体非比目，何得同而不离”，用比喻和铺陈的方式，传递不愿与爱人分离的心意，表达上不够简练。杨方写下“惟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身”，以直抒胸臆的方式袒露心愿，直白朴素，却没能留给读者足够的思考空间。刘希夷写下“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以相依相伴的鲜活场景，传递对爱情的坚定信念与对未来的美好期许，生动形象，却缺少情绪递进的张力，余味稍显不足。至于张籍的“我今与子非一身，安得死生不相弃”，采用先否定后反问的表达手法，自有迂回婉转的美感，和含蓄留白的作品相比，仍稍显直白生硬。他们诗句其中的细微差别，读者大可慢慢反复吟咏，细细体会。

总之，谢榛认为何景明“与君非一身，安得不离别”两句胜过其余数家，落脚点全在“简妙”二字。所谓“简”，是表意极度凝练。前句五字点出二人并非同一躯体的现实局限，后句五字以反问推导出别离的必然结局，清晰点明因果关联，将别离的深重无奈写得直击人心。所谓“妙”，是为读者预留了充足的想象空间。“非一身”三个字本身自带多重意涵，既可以指代现实中各自独立的躯体，也可以暗喻精神层面的隔阂与差异，还为后文“关山日悠远，举步难可越。君如双车轮，妾心如车辙”的铺陈埋下伏笔。何景明这首拟古诗，语言朴素自然，浅白如日常家常，结构凝练传神又处处留白，为读者留下了再度体会延伸的空间，深得《古诗十九首》的艺术神韵，也正因如此，谢榛才会在诗话中留下“数语同出一律，仲默尤为简妙”的评价。

（刘建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