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溟诗话·卷一》之二十三讲

船工

《四溟诗话·卷一》之二十三讲

杜子美诗：“日出篱东水，云生舍北泥。竹高鸣悲翠，沙僻舞鹍鸡。”此一句一意，摘一句亦成诗也。盖嘉运诗：“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此一篇一意，摘一句不成诗矣。

注：⑴ 杜子美，即唐代诗人杜甫，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⑵ 盖嘉运，唐玄宗时期的大将，官至北庭都护府（今新疆奇台西北）。盖嘉运曾将著名的《甘州大曲》（《伊州曲》）献给酷爱音乐的唐玄宗。著有《西域记》一书，已佚。

谢榛这段诗话，主要涉及到绝句的篇章结构问题，讲的是绝句的两种创作方式。可以说，谢榛在这里对诗歌结构与表意方式的精准概括，即“一句一意”和“一篇一意”，为后来的诗人进行绝句创作与鉴赏提供了相应的依据。我们知道，绝句的篇法，大体有三种：一是通过画面感来表达；二是通过诗篇的整体气象来表达；三是通过起承转合的方式来表达。而诗话中所讲的绝句篇章结构，大致可属于前两种。

谢榛在诗话中首先提到的是“一句一意，摘一句亦成诗”的结构方式，应属于“通过画面感”来表达的篇法。实际上，这种绝句的篇法，犹如四条屏，也就是由四幅独立却又相关联的画作所组成的绘画形式。并且通过这种形式，以达到“分幅成趣，合璧成章”的效果。它可以是花鸟、四季山水，亦可以表达四个角度（方位）的场景。同时，还通过四个画面，又构成一个整体的画面。诗话中，谢榛列举了杜子美，即杜甫的《绝句》来说明。其诗云：

日出篱东水，云生舍北泥。竹高鸣翡翠，沙僻舞鹍鸡。

注：⑴“翡翠”，是水鸟名。这种鸟嘴长而直，生活在水边，吃鱼虾之类，羽毛很漂亮，有蓝、绿、赤、棕等色。⑵“鵾鸡”，是一种似鹤，羽毛为黄白色的禽鸟。

这首绝句，就是通过“一句一意”的画面感来表达情感的。诗中的四句，皆独立成章，一句一景，同时，每一句都能生发出一首诗来。这首诗的起句是讲篱东之水，在日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次句是讲舍北之泥，在日光的照耀下水汽蒸腾而成轻云；第三句是讲在高高竹枝上鸣唱的翡翠鸟；第四句是讲在偏僻的沙滩上跳跃觅食的鹍鸡。而这四个场景，都是建立在雨霁的基础之上的，是从四个角度来状写雨霁之景，因此，它们合起来就是一幅雨后初晴，日出云生，禽鸟鸣唱起舞，富有生机与活力的图画。从而透露出诗人历经漂泊后，获得安定后的平和心境。而这就是谢榛所谓“此一句一意，摘一句亦成诗”的意思。

杜甫这种《绝句》的表现手法，还可以再举一例，比如耳熟能详的：“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这首《绝句》也是四句诗来描绘四幅图景。其分开来也如四条屏，合在一起则构成了一幅生动优美、饱含情感的山水画卷。诗的首句写草堂周围新绿的柳枝上有成对黄鹂在欢唱，一派愉悦景象，呈现一片生机；次句写一行白鹭在蓝天上自由飞翔，色彩极为鲜明；第三句写凭窗远眺西山岭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末句再写从门外可以见到停泊在江岸边将行万里的船只。诗一开始表现出草堂的春色，诗人的情绪是陶然的，而随着视线的游移、景物的转换，江船的出现，便触动了他的乡情。实际上，这首诗中的每一句，也都可以是一首诗。

另外，“一句一意”的绝句篇章结构，还可以通过“眼、耳、鼻、舌、身、意”等多角度的感觉来实现，从而引发读者联想，表达出诗人的情感。如唐·白居易《夜雪》诗：“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这四句诗实际上也是通过四个画面来呈现的，没有所谓绝句的起承转合。不过这四个画面，是诗人通过“身、眼、意、耳”的四种感触来呈现。并且，能让读者在这四种感触中，体会到雪夜的场景，体会到作者谪居江州的孤寂心情。

谢榛讲的第二种篇章结构，则是“此一篇一意，摘一句不成诗”。就是说诗人可以通过“诗篇的整体气象”来抒发自己的情感。当然，这里的“气象”，不是指自然界中的“气象”，而是指诗篇所展现出的整体印象和风格，或者说，是诗篇的意象和规模所呈现出来的整体精神风貌。在历代诗论中，所谓的“气象氤氲”，就是指文势的飞动变化，犹如风起云涌；而所谓的“云气弥漫”，则是指诗文的浑然一体。而在盛唐诗歌中，“气象”又往往是用来形容诗歌的雄浑和浑厚之美。因此，在这样“气象氤氲”的绝句中，是完全“不可句摘”的。

比如李白的《早发白帝城》 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这首诗不是通过起承转合来表达的，而是以磅礴的气象来表达的，用“千里江陵一日还”这个大的场景来表达诗人遇赦后愉快的心情。因此，这首诗可以称之为“大篇气象”的标杆。

而谢榛诗话中讲的“盖嘉运”这首《伊州歌》词：“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也就是所谓的“不能句摘”的绝句。或者说，是一种通过小的“气象”，来抒发自己情感的篇章结构。整首诗句与句之间环环相扣，飞动变化，句连意贯，是混沌一体的，不可分割，“摘一句则支离破碎，不知所云”。明代王世贞在《艺苑卮言》中曾赞美这首诗，说其“篇法圆紧，中间增一字不得，着一意不得”。而沈德潜则在《唐诗别裁》中说：绝句“一气蝉联而下者，以此为法。”也就是说，要学“气象”的篇法，可以此为准。

另外，这首诗还有一个特色，就是采用了层层倒叙的手法，极尽曲析之妙，好似抽蕉剥笋，剥去一层，还有一层。四句诗中，每一句都令人产生一个疑问，下一句解答了这个疑问，同时产生一个新的疑问，再解答疑问，再产生疑问，从而得出最后的结论。这种表现手法，在诗词艺术上称之为“扫处还生”。

最后，顺便说一下这首诗有三个题目，三个作者问题。一是谢榛《四溟诗话》中讲的，是盖嘉运献给唐玄宗的《甘州大曲》中的一段曲词，即《伊州歌》；二是在《唐诗三百首》中讲的唐·金昌绪创作的《春怨》；三是在《唐诗别裁集》中记载的无名氏所作的《闺怨》。同一首诗，有三种说法，《四溟诗话》为明朝谢榛所著，《唐诗三百首》与《唐诗别裁集》均为清·乾隆年间所著，按时间先后，应以谢榛之说为准。

（刘建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