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溟诗话·卷一》之七十讲

船工

《四溟诗话·卷一》之七十讲

李西涯曰：“诗用实字易，用虚字难。盛唐人善用虚字，开合呼应，悠扬委曲，皆在於此。用之不善，则柔弱缓散，不复可振。”夏正夫谓涯翁善用虚字，若“万古乾坤此江水，百年风日几重阳”是也。西涯虚实，以字言之；子昂虚实，以句言之。二公所论，不同如此。

注：⑴ 李西涯，名东阳，字宾之，号西涯，明朝文学家，茶陵诗派代表人物。⑵ 夏正夫，名寅，字时正，后改字正夫，号止庵，明朝正统十三年进士，官至山东右布政使，文章以宏博高深著称。‌⑶ 子昂，即赵孟頫，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宋末元初书法家。

谢榛这段诗话，是阐述诗歌虚实字的运用问题，主要讲了三层内容：一是引用明人李西涯的观点：“诗用实字易，用虚字难”，指出“盛唐人善用虚字”。二是引用明人夏正夫的评价，以“万古乾坤此江水，百年风日几重阳”为例，说明李西涯本人就“善用虚字”。三是点明李西涯所说的“虚实”，与赵子昂论述的“虚实”，二者内涵并不相同：西涯的“虚实”是从用字层面而言，子昂的“虚实”是从联句层面而言。

李西涯，即明代李东阳，字宾之，号西涯，祖籍今湖南茶陵。他出身书香之家，少时便以神童闻名，四岁能写径尺大字，被顺天府举荐入朝，早早得到明代宗的赏识。相传他随父亲入宫觐见时，因人小脚短跨不过皇宫门槛，太监随口说了一句：“神童脚短。”李东阳应声而答：“天子门高。”入殿之后，代宗高兴地把他抱到膝头，见他父亲仍在阶下侍立，便对李东阳问曰：“子坐父立，礼乎？”李东阳当即答道：“嫂溺叔援，权也。”李东阳成年后官至内阁首辅，是明代茶陵诗派的领袖，著有《怀麓堂诗话》《怀麓堂集》一百卷、《怀麓堂续稿》二十卷等。谢榛诗话所谓“李西涯曰”，就出自他的《怀麓堂诗话》。

不过，谢榛所引用的“李西涯曰”，对原文做了改动。李西涯的原话是：“诗用实字易，用虚字难。盛唐人善用虚，其开合呼唤，悠扬委曲，皆在于此。用之不善，则柔弱缓散，不复可振，亦当深戒，此予所独得者。夏正夫尝谓人曰：‘李西涯专在虚字上用工夫，如何当得？’予闻而服之。”在这段引文中，谢榛删去了“亦当深戒，此予所独得者”一句，同时将“夏正夫尝谓人曰：‘李西涯专在虚字上用工夫，如何当得？’予闻而服之”这段内容，简化为“夏正夫谓涯翁善用虚字”。

李西涯提出“诗用实字易，用虚字难”，但盛唐诗人却能善用虚字，达到“开合呼唤，悠扬委曲”的效果。

所谓“开合呼唤”，意指诗歌借助虚词的衔接作用，让篇章结构自然形成开合起伏、前后呼应的灵动节奏，且层次分明。比如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诗中连用“忽传、初闻、却看、漫卷、即从、便下”这类带虚词性质的衔接词，让整首诗的情绪脉络流转贯通，前后呼应、开合起伏，生出极强的情感张力。

所谓“悠扬委曲”，意指诗歌借助虚词的调节作用，打破平铺直叙的板滞状态，让声韵流转与情感表达都显得含蓄委婉，耐人寻味，余味悠长。比如杜甫《江南逢李龟年》里的“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句中“正是”“又”两个虚字，藏着数十年的世事沧桑，把故人重逢的万千感慨全然揉进落花景致里，语淡而情长，婉转不尽。

当然，虚字也并非百无禁忌，若用之不善，诗文便会落入“柔弱缓散，不复可振”的境地：读来柔弱拖沓，筋骨全无，完全没有振起全篇的力量。所以李西涯特意郑重提醒“亦当深戒，此予所独得者”，这是他自己在诗学实践中摸索出的独家心得，也是对后学的恳切警示。而这句带着个人创作体悟的收尾语，恰好被谢榛在引述时删去了。

随后，李西涯又借友人夏正夫的评价做自我省察，坦言自己平日在虚字运用上着力过深，反倒让部分诗作没能充分承载诗歌本应有的言志分量。这正是夏正夫所说“李西涯专在虚字上用工夫，如何当得”的本意。夏正夫说这句话的背景，正是明代前后七子不满茶陵诗派部分诗作过度偏重形式时提出的，认为其过于讲究声律虚字，以致损害了诗歌思想内容的表达，才以复古为旗帜，试图纠正当时诗坛的萎弱浮华风气。

其实，身为内阁大臣的李东阳，借友人夏正夫的提醒做自我省察，既是谦逊的姿态，也含有几分自矜，那就是他确可称之为对虚字的“善用者”。事实上，李东阳素来有“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气度，在内阁执政的十八年间，与士林、宦官、外戚等各方势力都相处得颇为圆融，是个典型的“和事佬”，也没有过于尖锐的政治主张，也正因这份隐忍周旋，一度被世人讥为“伴食宰相”。于是，他面对夏正夫的提点，只坦然道“予闻而服之”，意为听闻之后深为认同。

但在谢榛诗话中，只截取了夏正夫评价的前半部分，专门用来称许李东阳的虚字运用之妙，还特意举联佐证：“若‘万古乾坤此江水，百年风日几重阳’是也。”这里所举的“涯翁”联句，出自李东阳《九日渡江》一诗的颔联，只不过原句里的“万里”二字，被谢榛误记为“万古”。李东阳这首七律作于成化十六年，当时他在南京担任应天乡试考官，公务完成后，恰逢重阳佳节，便渡长江前往扬州。舟行途中的所见所闻，触动了他心底的情绪，既有对家乡的深切思念，也有对人生倏忽的感慨，由此写下了这首诗。其诗曰：

秋风江口听鸣榔，远客归心正渺茫。

万里乾坤此江水，百年风日几重阳。

烟中树色浮瓜步，城上山形绕建康。

直过真州更东下，夜深灯影宿维扬。

注：⑴ 鸣榔，‌“榔”同“桹”，渔人系在船舷上敲击以驱鱼入网，或伴奏讴歌的长木棒 。鸣榔，是指敲击船舷使之作声。⑵ 瓜步，指位于今江苏六合县东南长江边的瓜步山。⑶ 建康，即健康城，今江苏南京市的别称。⑷ 真州，今江苏仪征市的古称。⑸ 维扬，今江苏扬州市的别称。

这首诗以诗人秋日舟行、渡头所见之景开篇，顺势带出急于北归的迫切心绪。起句紧扣诗题中的“渡江”二字，描摹出诗人伫立在秋风萧瑟的江口，听船家以木棒敲击船舷发出开船信号的画面，为下句做好情绪铺垫。承句暗合诗题里的“九日”二字，点明当日正是重阳佳节，归家路途偏偏遥远，自然生出“远客归心”的怅惘心绪，这正是句中“渺茫”二字的核心含意。

颔联以虚笔宕开，从空间与时间两个维度展开抒怀。上句，诗人将眼前的长江纳入浩茫宇宙之中，慨叹自然天地的宏大永恒；下句则收束回个人生命历程，感慨在人有限的百年生涯里，能郑重度过的重阳佳节本就寥寥，暗合自己重阳渡江归乡的特殊心境。

颈联转用实笔，借眼前意象传递渡江时的迫切归心。上句中“瓜步”指长江北岸六合县的瓜步山，远望时整座山仿佛漂浮在朦胧烟树之间，颇有李白“三山半落青天外”的悠远意境；下句中“建康”即今日南京，指金陵城四周有连绵的山峦环护着城池。一北一南两处江岸之景，表明诗人渡江时的行进轨迹，也暗合诗人的起伏心绪。

尾联仍以实笔收束全诗，以事与景作结。诗人描述了船只驶过真州后继续东下，入夜时分终于抵达扬州的情景。上句尽显行舟赶路的匆匆态势；下句以暖融融的岸畔灯火收束全篇，暗示诗人虽经整日旅途劳顿，终于寻得一处临时栖息之所，而漫漫返乡长路仍在前方，为全诗留下余韵悠长的想象空间。

在李东阳这首《九日渡江》中，谢榛认为其颔联是善用虚字的典范。这一联的虚字运用之所以堪称精妙，核心在于它以实字为基底，以虚字为转枢，句法老健，意味深长，最终达成了“自然响亮而句法健”的艺术效果。

首先，虚字在这一联中起到了关键的逻辑衔接作用。“此”作为指示代词，将“万里乾坤”这一宏大空间概念，收束到眼前“江水”这一具体意象之上；“几”作为疑问副词，又将“百年风日”这一漫长时间维度，转化为对“重阳”这一特定佳节的咏叹。虚字在联中的运用，既稳稳撑住了七言句式的骨架，又消解了全用实词堆砌带来的滞涩感。

其次，这一联的虚字，在时空两个维度上构建出双重对照，让诗句充满戏剧性张力。上句的“此”字，把乾坤之广与江水之微衔接在一起，铺展出辽阔天地间江水悠悠的苍茫感；下句的“几”字，把百年人生与短暂佳节衔接在一起，形成鲜明的语义落差：“百年”的漫长跨度，与人生中可数的几次重阳形成强烈对照，强化了佳节难再的生命慨叹。两句以天地浩茫与眼下江流、百年岁月与短暂重阳的两组对照，自然传递出诗人对人生行旅的深刻反思。

由此可见，夏正夫、谢榛评价李东阳这一联善用虚字，绝非过誉。其实，这般精妙的虚字运用技法，在唐人诗句中十分常见。比如王勃“阁中帝子今何在”的“今”字，李白“何处春江无月明”的“何”字，都是依托虚字完成时空跳转与意境升华的经典范例。不过，李东阳此联的特殊性还在于，两处虚字天然形成对仗呼应，既严守七律的格律规范，又跳出了工对的刻板束缚，最终达到了实对实、虚对虚、意对意的艺术高度。

最后，谢榛在诗话中总结说：“西涯虚实，以字言之；子昂虚实，以句言之。二公所论，不同如此。”这句话的意思是，李东阳论虚实，赵孟頫也论虚实，但二人的切入角度全然不同。李东阳所说的虚实，是“以字言之”，聚焦诗句中虚字与实字的搭配调度；赵孟頫所说的虚实，是“以句言之”，指向诗句整体意境层面的虚实处理。放到李东阳《九日渡江》这首诗里看，颔联“万里乾坤此江水，百年风日几重阳”以“此”“几”两个虚字盘活全句，以实字为基底、虚字做转枢，正是典型的“西涯虚实”。而整首诗从渡江所见、归心抒写到夜宿维扬的完整章法中，实景与虚境相互映衬，在整句、全篇层面完成意境虚实的自然流转，便是“子昂虚实”的体现。也正因有这样具体的诗例支撑，谢榛才会慨然叹道：“二公所论，不同如此。”

（刘建清）